斌斌姑娘《中國青年報》(2014年10月21日12版)
  一直覺得,高鐵不僅縮短了兩地的時空距離,更改變了人的心理。曾經昏昏沉沉地“咣當咣當”一天的路程,現在只需五六個小時就可以揮師南下了——前者重在體味旅途的漫長和抵達時的欣喜,而後者讓人莫名多了一點科學的眼光,在目之所及的風景尚未消退前,開始分析起江南江北的地形、氣候、植被……
  分析到“落葉闊葉林和常綠闊葉林”,還沒來得及細分樹種時,高鐵就已經到站了。“十一”長假,想著很久沒見江東父老,決定回家小住。
  第一天早上,喚醒我的不是鬧鐘也不是理想,而是家裡小狗6點鐘的吠聲。社交網絡上的交流不受地域限制,而真正回家的感覺在起床後才能體會到。
  下午窩在陽臺躺椅上看書時,樓底下東家姆媽和西家姨娘就剛好買菜回來。她們在弄堂口遇上,於是便碰撞出一串家長里短的隱秘往故。這些無關的故事,一字不漏地傳到了正在她們上方十幾米處的我耳中。再遠一些,公交車的報站聲,兩輛小汽車交會時的喇叭聲,自行車壓過鬆動石板的哐當聲,構築了我18歲之前的聽覺系統,而這些,竟似乎從未變過。
  還是有變了的。高中同學的婚訊越來越多,初中同學的孩子越來越多,小學同學基本已經顧不上我了。也不知道下次回家,還能找到誰和我一口氣看三場電影,看到深更半夜也不會被催著回家。
  小城的確很小,開車20分鐘就到了鄉下,再開半個小時,咦,怎麼到了隔壁的紹興。人際圈也小,和小峰吃飯,對面桌赫然坐著他曾經的相親對象;看電影時,又撞上了他的女客戶。小峰總結:“在這裡,你都不敢做壞事。”
  小峰是在上海念的書,畢業後回家工作。他說:“有時想回上海,可是回家後,安穩下來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這一下子用了兩個“回”,我和他都分不清楚大城和小城,哪個才是歸處。
  像我們這樣的人,在小城出生、長大,在大城念大學、工作,時常徘徊在人生的岔路口。我們懷著未泯的“鄉愁”在大城裡傷春悲秋,怨地鐵太擠,嘆房價太高,遇到挫折就惦記起家門口那棵桂花樹,想想巷口的鄰家哥哥是不是還會等我回來。卻又在回家後,對這十年如一日的小城感到無所適從:我說需要soulmate(靈魂伴侶),他們說要過日子;我追著科學松鼠會愛上“萬有青年”,他們分享著養生秘籍。如此這般,我只能默默塞上耳機,聽一首《大齡文藝女青年之歌》,“啊,這是一首悲傷的歌”。
  離家返京的那一天,進地鐵時,我特地狠吸了一口瀰漫的桂花香,因為我知道,當我於千里之外走出地鐵口時,霧霾會撲面而來。可是,那裡有和我一樣迷茫的陌生人,有一個空氣特別差的花花世界,一時半會兒還真是割捨不下。
  高中語文課本上有一首鄭愁予的《錯誤》,裡面一句“我不是歸人,是個過客”。張愛玲寫《半生緣》,曼楨和世鈞在14年後重逢,兩人就這麼站著,曼楨半晌方道:“世鈞,我們回不去了。”
  那天晚上電影散場,與相識逾10年的小峰揮手作別,也不知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。聽著不遠處錢塘江的嗚咽聲,突然想到,會不會有一天,我也回不去這個小城了呢?  (原標題:無所適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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